雨然:赶场
雨然
2023-12-26 16:41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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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场啰!
一声吆喝插入密密叠叠的沟壑,一缕晨曦串连高高低低的炊烟,刺激着丘陵尚未苏醒的神经。
清晨突然炸开了锅,有不慌不忙到别人家门口看别人出洋相的,有嫌娃娃起床太晚大骂吃了猪尾巴的,也有抱怨武侠剧看到停台醒来就是七点过的,还有怕落后随便找个由头就絮絮叨叨的,伴随猪狗鸡鸭的叫声,一首另类的交响曲就此响起。
农历的二五八,日子像排列好的二十四节气一样,有序推进。人们似乎早就遗传了祖先种地,什么时候该播种、什么时候该收获的基因一样,一大早就起床收拾、升火做饭,天麻麻亮就要出发,赶早场。瓜果蔬菜,想卖的图个好价钱,想买的图个新鲜。
然而,那十里山路才是困扰人们最大的因素。脚程好的,四五十分钟就到了,脚程不好的,个把小时还不能多歇。碰上春、秋、冬天还好,但碰上夏天的毒日头,前不着村后不挨店,稍不注意就中暑;碰上天晴费草鞋,碰到下雨,就只能在泥巴里乱裹,没了鼻子眼睛。
早去早回,还能照顾农忙,人走空了也害怕小偷,常年来,这个习惯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很快,三五人的小队伍就不约而同地组成了。高过头顶的竹编大背篓,低过膝盖的箩筐,装饲料的编织袋,或者有学生家的书包,只要能装东西,人们总是用各种出其不意的道具,扮演着不同的角色,大有“围攻光明顶”的气场,即便是两手空空的人,也腾空了耳朵和嘴巴,随时为摆闲龙门阵道听途说一些素材。
无数个小队慢慢地结成大队,或各自成团,一节又一节,像火车一样,在丘陵这个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行军箭头图。
彭中利垭口,洋槐树下的一排石板可以放背篼,乘凉。
山和山的交汇点是垭口,成千上万的垭口,有名或无名的,甚至在地理标注上连一个点都不是,慢慢地因为一件事或一个人,而被冠上不一样的名和姓,唐灰全丫头、刘金中垭口、刘家垭口、半边山垭口……无数个垭口像一粒粒佛珠一样,被赶场人串联起来,同时又在苦度来来回回的赶场人。
落雨的陈家大湾一片泥淖,叫天天不应、叫地不灵,又似乎是一个陷阱让人插翅难飞。
半坡梁子,我时常碰到长胡子姨公的那个地方。那个父亲嘴里的伪政府(指民国)退休教师,似乎永远都是那么老,拄着拐杖,身穿绿色军大衣,慢悠悠地,从胸前的荷包掏出一沓零钱,数了一个或几个五毛钱,给我,给堂弟,“拿去买糖”。人们对糖的执着是刻在骨髓里的,过年过节走亲戚,还人情,都是两包糖,一包白糖、一包冰糖,虽然送来送去都是那两包。
他是唯一一个反方向走的人。多年前就移居到长乐镇上,隔几个逢场就要回老家,或走亲访友。那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慢慢就陷入丘陵,马安山,龙洞寺,磨盘寨,青衣寺,和祖辈们传下的老话——
“龙洞寺,马安山,下来就是吕家湾。”
“龙洞寺两节瓜,青衣寺一枝花。”
“磨盘寨的土匪,尖山寺的棒槌,有人的花花沟,拐拐(麻雀)都飞断腿。”
……
向前看,会龙场依稀就在脚下。
会龙场是个大场,周围几个场镇最热闹的一个,祖师庙(龙蚕镇的俗称)、御史乡、新园镇和擦耳镇的大部分人都在这里赶场,即便祖师庙后来也立了农历一四七当场的规定,也没有吸走它的人气,虽然祖师庙和它只有不到两公里。
习惯根深蒂固地一代传了一代,有时候像病毒一样无法根除,千百来一直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。
会龙场,长乐场,御史场,搽耳场,利溪场,加上后来的祖师庙场,四乡八里的人,在约定成俗的日子,买卖,各取所需,大有原始部落的阵仗。他们的骨子里早已忘记了某某乡、莫某镇,像呼唤乳名一样,脱口而出。
会龙场像一个大写的字母“B”,314国道把两个半圆封闭起来,老场和新场各一半。
老场的入口像瓶口一样细,被一个锅盔摊捏住蛇的七寸。打锅盔的主人是一个瘸子,人很和善,每次都会问,辣一点还是脆一点。一揪面团就在他手里抛来抛去,时而被扯成长条,时而又揉成面球,成形后又被放入油桶做的碳火炉子里,不一会儿就会烤出香气来。烤锅盔的空档,他就用旋刀三下五除二,在还有倒扣后盆子形状的一大坨凉粉上,旋上一小碗,油、盐、酱、醋、葱花、辣子酱放依次掺进来,把我童年的口水子诱得飞流直下。最后,他把烤好的锅盔用竹刀划了一个口子,熟练地把凉粉灌进去,打包,成品就出来了。
没有吃过锅盔灌凉粉就不叫赶场,就像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一样,哪怕赶不了场,大人们也会带个锅盔灌凉粉回来,要不然只有用桑条来对付耍泼的熊孩子。
再往里走,一棵百年以上的黄桷树足足要两三个人才能环抱。那时候它还没被保护起来,经常有人躲在树后拉屎拉尿,之所以如此茂盛,也不排除这些原因。它就像屹立在风尘中的一个老者,见证了这座场镇的兴衰繁荣,也庇荫着我和父辈们的童年。
然后是服装店、农药店、文具店,它们的尽头是老电影院。那个时代暴风骤雨的产物,和所有不被关注、极具历史感的事物一样,被冷落,后面变成旱冰场、台球室,一直到报废、拆掉,建成现在正面贴花白瓷砖的二层楼,最终成为记忆。
过了老电影院,就进入了会龙场的“CBD”。这条不通车的单行道总是引领风骚,春节卖春联,端午卖粽子,中秋卖月饼,甚至还有“康帅傅”方便面、“王玉吉”凉茶、“娃恰恰”纯净水、“粤利粤”饼干……。多年前的盖碗茶馆、磁带摊、照相馆,到现在的网咖、“兵之王”奶茶店。它身上不乏流行元素,也不乏三两个交流叶子烟的老大爷。
不过,在会龙场你感觉到的时间还是那么慢,甚至寸步难行。
逢场的日子,背篼挤背篼,箩筐碰箩筐,密密匝匝全是人,黑压压一片,无数个脑袋排列成一字长蛇阵。铁匠把锄头和镰刀碰得咔咔作响,虎骨药酒小贩吹上天的顺口溜,小孩啼哭声,几天不见偶遇的寒暄声,无数的分贝在时空中共振,把这条石板路翻了个底朝天。
一直到中午一两点后,它才慢慢恢复平静。小吊楼的百匹仙人掌才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向长街给出回应的表情,檐口上的鸽子才放肆地挥动翅膀、闲庭信步。喝得二麻二麻、东倒西凛的人,像被遗忘的物件一样,被身穿反光条的环卫工大爷扫得干干净净。
一切似乎发生过,又似乎从来没有发生。
过了“CBD”下一个长坡就是新场,新场的热闹也不逊于老场,唯独少一点烟火气息。
新场宽阔得多,明显有规划的痕迹,国道对面是它得以立足的农贸市场,像铁拐李拐杖上的酒壶。农贸市场周边云集了邮局、电信营业厅、榨油坊、车站,似乎早已把农耕文明抛诸脑后。
在会龙场,龙洞沟人、大树沟人、白岩沟人、卿家坝人、响水洞人……没有明显口音分别,没有地域差异,隔三差五地相聚、分离,在意犹未尽的回家路上谈笑风生。许多人和许多事,依旧记忆如新——
癫子张酒娃,一路走一路唱,心情好的时候——“西边太阳落堰塘,刘家媳妇入厢房”、“九九艳阳天,天天见你面”;心情不好——“你们说的当狗咬,骂你寡妇还戴孝”、“东边不亮西边亮,咒你全家死光光”……。他到底有几分癫狂,几分清醒,没有人说得清楚,但我一直认为,他的内心应该是欢喜的、陶醉的。
开中药店的张麻子,房前屋后种满了草药,牛大黄、天麻、藿香等时常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清香。一有人到他的店里歇脚,他就拿出一沓古药书籍,“之乎者也”、“摇头摆尾”地念了起来,像唐僧念咒语。母亲经常把我拉走,说是他卖的零食都是过期的。
还有个下雨天,一个赶场回去较晚的人刚走到陈家大湾,就被一双手拉住背篓,说是要交出钱财,要不然就会被柴刀砍死。赶场人灵机一动,说了句“我认得到你,你的声音我记得”,把那抢劫的人吓得一个踉跄,摔了好几个跟头逃跑了……
……
那条路上的奇闻铁事、多少人,都在风雨的摩擦里慢慢变老,在烈日的暴晒下变得那样模糊。
那条路上的喜与悲、苦与乐,在时代的变迁里慢慢变了样,也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不可磨灭的痕迹。
那片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”的土地上,赶场成了人们难得的假释,也成为川东北那片土地上独有的风景。

--原载《剑南文学》2022年第四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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