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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烟乔木是绵州——古今绵阳的诗歌版图

淡烟乔木是绵州

——古今绵阳的诗歌版图

 

白鹤林

 

 

前 言

 

诗曰:

长卿幽幽,文曲昌兴。

子云巍巍,六一高堂。

匡山夜读,大唐谪仙。

李杜比肩,双子星光。

牛头云起,巴山雨晴。

梓江流韵,墨竹清香。

罗浮叠翠,万卷继世。

石泉禹里,古朴苍茫。

阴平险要,雄关遗响。

千古绵州,诗韵绵长。

2025年岁末,受《四川文学》编辑部委托,鄙人又组稿绵阳新诗作品专辑,再次对绵阳当代诗歌写作群体有了一次近距离的观察。

多年来,因多次编撰绵阳诗文书刊、组稿绵阳诗歌专辑,而今来纵观这片文化热土之上历代灿若星辰的诗家文豪与名篇佳作,不禁感叹绵阳诗歌传统之悠久、诗歌文化之繁盛。下面,就让我们以古代重要诗人在绵州各地出场的时间先后顺序,来展开一幅古今绵阳的诗歌版图。

 

 

梓潼:长卿幽幽,文曲昌兴

 

公元前138年(西汉建元三年)前后,巴蜀史上第一位文宗、被后世誉为“辞宗”“赋圣”的司马相如,因一篇名震天下的《子虚赋》被汉武帝赏识,应召入京。他辞别新婚之妻卓文君,沿金牛古道北上,途经梓潼,因爱蚕婆山风景而留宿山腰古刹,于石穴读书,次年开春才继续北上。因司马相如五过梓潼、两度登蚕婆山读书,唐玄宗幸蜀时赐名“长卿”,有了后来的长卿山、长卿镇,置县2300多年的千年古县梓潼,因此有了最为久远的诗韵文脉。

梓潼地处金牛古蜀道“陂去平来”之地,是翠云廊的南起点,作为蜀道咽喉与文昌文化发祥地,历来是南来北往的重要驿站,曾为广汉郡第一任治所。自汉至清,司马相如、李白、杜甫、李商隐、贾岛、花蕊夫人、黄庭坚、范成大、陆游、高简、乔钵、王士祯、张香海、杨慎、张问陶、李调元等历代文人墨客多汇于梓林潼水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李白写给老师赵蕤的诗《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》中,有“国门遥天外,乡路远山隔。朝忆相如台,夜梦子云宅”之句,不仅述说了思乡之情,更表明其曾游历梓潼司马相如读书石室;李商隐的《梓潼望长卿山至巴西复怀谯秀》亦以“梓潼不见马相如,更欲南行问酒垆”怀司马相如;乔钵《翠云廊》中的“三百长程十万树。翠云廊,苍烟护”已成文旅金句。

当今梓潼,传承相如文脉,享“文曲星”庇护,得文昌文化浸润,新诗创作恰如古道热肠,自觉担当。前有贺敬之、宗鄂等前辈开疆拓土,中有剑峰、贺金棱、蒋圣强、罗正瑛、姜合、秦胜、肖桂、梁旭、刘金祥、罗智婉、董文玺、谭显林等中坚夯实基业,后有许华、王元杰、杨小玉、陈潮、姜倩倩等新锐注入活力,诗潮不断涌动,恰如“潼江春涨”。

1938年底,14岁的贺敬之曾随流亡的山东师生辗转入川,在位于梓潼县城的国立第六中学一分校(今梓潼中学)就读约一年半,与梓潼结下青春之缘,写出了其第一批新诗《跃进(组诗)》《北方的子孙》等,后北上参加革命,建国后曾在中宣部、文化部任要职;宗鄂本名寇宗鄂,祖籍陕西三原,1943年随父母回原籍梓潼西坝(现西河村),曾任《诗刊》编辑部主任,现为《诗刊》编委,其长篇叙事诗《礼花赞》(合著)及抒情诗集《野蔷薇》等影响较大;剑峰本名郝剑峰,籍贯梓潼长卿,早年从梓潼一中(今梓潼中学)毕业外出求学,他是建国后绵阳诗人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公开出版诗集的第一人,其诗集《无意的时针》以后现代修辞与现实介入的双重书写,受到耿占春等著名评论家的好评;姜合长期从事文旅工作,梓潼的历史文化和诗歌传统融会于心,他将大量的笔墨用于蜀道上的古柏、人物和往事书写,作品已渐入佳境。

 

 

涪城:子云巍巍,六一高堂

 

约公元前33年(西汉成帝即位前),蜀郡才子扬雄慕司马相如之名,游学至涪县,于当时的玉阳山(今西山)结庐苦读,研墨为池,穷年累月,终成一代辞赋大家,与“赋圣”比肩,世称“扬马”。扬雄读书台即子云亭,因刘禹锡《陋室铭》所咏“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”名扬天下,这方水土遂添墨香千载;公元1007年(北宋景德四年),一代文宗欧阳修诞生于绵州(今涪城区),其父欧阳观时任绵州军事推官,欧阳修在绵度过了三年左右的幼童时光,绵州人建有六一堂以纪念欧公。涪城文脉,渊源深厚。

涪城踞涪江之畔,金牛蜀道与涪江水运交汇于此,为剑南重镇。自西汉以降,扬雄、杜甫、王勃、李商隐、刘禹锡、陆游、唐庚、杨万里、孙桐生、魏了翁、杨慎、张问陶、李调元等历代文人墨客多汇于此,流连涪城山水,凭吊先贤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卢照邻写下《绵州官池赠别同赋得湾字》;杜甫留有《涪城县香积寺官阁》;欧阳修《生查子・元夕》中的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早已成为元宵节诗词“代言”;杨万里《拟题绵州推官厅六一堂》以“一代今文伯,三巴昔产贤……梦中五色笔,尤为写鸣蝉”纪念欧公,高度赞扬其道德文章。

当今涪城,崇子云雄才,尚欧公高品,新诗创作活跃,诗风蔚然。小七、范文海、赖松廷、郁小萍、赵敏、良草、苏世佐、赵克强、程永宏、罗英、温芬、毛晓红、胡应鹏、杨晓芸、郁奉、周薇、海融、王忠明、石吉庆、彭成刚、谢首勇、郭诗莉、王羿、鲜晓东、李宗伟、晓渔、雨然、衡丽、葱葱、毛毛、蓝小鱼、白纸、郑策、张易临、何佳燊等一大批老中青诗人,或诗名已成,或风华正茂,或崭露头角。

郁小萍诗歌小说俱佳,其子郁奉年少成名,两人曾于1990年合出母子诗集《爱的注视》,受到诗坛关注与好评;赵敏是首位获得四川文学奖的绵阳诗人,擅长散文诗写作,其作品往往清新柔美,具有较强的女性意识;温芬长期在宣传文化部门工作,不仅坚持诗歌创作并公开出版有诗集,更通过各种平台、政策和活动大力扶持作者作品,组织举办绵阳“迎春诗会”近十届和“李白诗歌奖”三届,对绵阳诗歌繁荣贡献大;程永宏诗风忧郁、笔触精细而思想醇熟,很早就曾在《人民文学》发表组诗;胡应鹏诗与歌并举,作品多重于讽喻,或将摇滚民谣与现代诗学有机融合,风格奔放豪迈又幽默锐利;杨晓芸的诗歌语言天分很高,题材和风格兼收并蓄,创作成绩显著,曾入选诗刊社第二十七届青春诗会。

 

 

江油:匡山夜读,大唐谪仙

 

公元701年(长安元年),被誉为“诗仙”“谪仙人”的李白诞生于绵州昌隆县青莲乡(今江油市青莲镇)。他天资出众,五岁诵六甲,十岁观百家,曾于大匡山、小匡山读书十载,筑台垒石,洗墨成池,留下了“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”之千古励志传说。因其号青莲居士,有了后来的“青莲”名镇,江油这座古县,因此有了浓郁的诗仙文化氛围。

江油地处涪江上游,金牛古道“蜀门秦关”之要,自古为秦陇入蜀之咽喉。自唐以降,杜甫、白居易、李商隐、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陆游、杨慎、张问陶、李调元等历代无数文人墨客慕诗仙之名,多汇于匡山涪水,寻访诗仙踪迹,凭吊读书遗址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李白少不了写江油,有《访戴天山道士不遇》《别匡山》等名篇传世,而《题窦圌山》以仅有的两句“樵夫与耕者,出入画屏中”成江油美景代言词;杜甫《不见》有“匡山读书处,头白好归来”佳句成历代咏江油的绝唱;李调元亦有《匡山谒李太白祠》“平生亦有清平调,诗到匡山一字无”赞李白。

今日江油,传承“诗仙”遗风,新诗创作遥遥领先,阵容强大、水准很高。首先是“江油诗坛三剑客”蒋雪峰、陈大华、蒲永见,个个风格鲜明;其次是郭同旭、刘立中、曾思云、周铁山、陈默实、吉春红、刘强、桑格尔、南地、龚志坚、廖悰、蒋晓青、敬丹樱等,皆各具特色;还有谭昌永、黄晓、黄东明、何晓李、丁余科、吴阙、姜二月、如一等,也不输文采。江油诗人常自称“李白的战士”,也都在为“李白故里”这部大诗集不断添写新篇。

蒋雪峰很好地继承了李白的诗风,兼具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,不仅作品发表多、被关注评论多,获重要奖项亦多,因其诗歌质地坚实而文本厚重,成为在全国有影响的优秀诗人。他近年诗风有所转变,往往倾向于口语,篇幅多小巧,亦不时有惊喜佳作;郭同旭早年以刊发于《十月》并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配乐朗诵的长诗《雪与火》引起诗坛关注,曾任《剑南文学》编辑,后期作品则更多表现禅宗和顿悟;敬丹樱因诗歌创作突出被调到《星星》诗刊社任编辑,其诗歌有宋词的语感和节奏,形式多为活泼自由的长短句,多首精妙短诗被读者喜爱和传播。

 

 

游仙:李杜比肩,双子星光

 

公元762年(宝应元年)夏,因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叛乱,“诗圣”杜甫为避乱流寓绵州。他登临越王楼,写下《越王楼歌》咏越王楼,又作《海棕行》咏巴西县署古木;李白少年时也曾游学绵州城,据说其名作《夜宿山寺》(又名《登楼诗》)即盛赞越王楼。1900年,绵州诗人吴朝品为纪念两位大唐诗坛巨星,于东山下芙蓉溪畔(今游仙境内)建李杜祠,大唐“双子星”在祠内比肩而坐,使这方水土诗魂永驻、诗情绵延。

游仙踞涪江之畔,曾为古绵州治所,后因境内有纪念汉代云游仙道李意其(期)的“游仙观”而得名“游仙”。自唐至清,李白、杜甫、李商隐、唐庚、罗隐、陆游、杨慎、李调元等历代文人墨客多汇于此,登楼观江,寻幽吊古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仅历代诗人题咏越王楼的诗作即有近200篇,而李白《登楼诗》以“危楼高百尺,手可摘星辰”成就经典;杜甫《越王楼歌》以“绵州州府何磊落,显庆年中越王作”成为游仙地标之代言词;唐庚《芙蓉溪歌》中的“人间八月秋霜严,芙蓉溪上春酣酣”也已成为游仙自然胜景的生动宣传语;陆游《东津》亦有“岁暮涪江水归壑,白沙渺然石荦角”咏游仙山水之美。

今日游仙,地界内有绵阳市文联,有《剑南文学》杂志社,可谓绵阳的“文艺中心”,加之古渡东津、越王楼、李杜祠和富乐山等传统诗意氛围浓郁,因此不仅先后有雨田、张晓林、王德宝、冯小涓、马培松、杨荣宏等诗家在此从事文学艺术组织工作,也不断汇聚了海凡、张英、刘三禾、许星、杨发兵、范倍、陈邦林、李健、瓦片、卜舒、山野、金石为开、甫跃成、钟继根、王月娥、瞿军、北丘、陶慧、灵鹫、柆柆、祭鸿、白鹤林等一大批诗人在游仙境内工作或居住。传承李杜精神,沐浴双子星光,游仙诗歌前辈底气十足,游仙诗歌后浪未来可期。

雨田诗歌的题材和思想如杜甫,关注时代与人的命运,多用长句而风格沉郁,具有强烈的现实性和苦难意识,代表作有《麦地》《黑暗里奔跑着一辆破旧的卡车》《雪的怀恋》等,是巴蜀现代诗群中的重要诗人,先后获得一行诗歌奖、创世纪40年诗歌奖、胡杰文学奖、刘丽安诗歌奖等重要奖项,部分诗歌被翻译成多种外语,影响已至海外。同时,他因数十年在文化馆、《剑南文学》杂志社和文联工作,作为文学组织者的时间很长,对绵阳诗歌的发展贡献很大;张晓林在部队时已有诗名,其诗歌曾以地域(边塞)和爱情题材见长,叙事和抒情融和恰到好处,曾任《剑南文学》主编;马培松的诗歌多趋于日常和口语,擅于以小见大,现实思考与现代性并重,语言极简而意味深长,有《北京真大》等短诗广为流传;王德宝专注散文诗写作并在大学时即出版有散文诗集,是绵阳诗人中唯一全程致力于散文诗创作的坚守者,自成一体。他还是自参加工作以来专心不二“为他人作嫁衣裳”的文学编辑,数十年矢志不渝,现为《剑南文学》主编;范倍主编的《终点》诗歌民刊及网刊影响深远,为大陆网络诗歌先行者,其诗歌倡导深度意象和难度写作,为70后代表诗人;灵鹫的诗歌风格鲜明,常将个人成长记忆碎片、小镇童年的粗粝生活与疼痛记忆转化为诗性资源,直抵生命原生质地。

 

 

三台:牛头云起,巴山雨晴

 

公元762年(宝应元年)秋,“诗圣”杜甫因避西川之乱流寓梓州(今三台县),于城内东门筑草堂寓居(后人在牛头山建纪念堂),历时近两年。到梓州的第二年春天,他忽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,于城中挥笔写下千古绝唱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。在梓州期间,杜甫共留下诗作近两百首;晚唐诗人李商隐亦曾在大中六年(852年)至九年任东川节度使判官,寓居梓州四载,写下名篇《夜雨寄北》,使这座涪江古城增添了浓重的诗韵文脉。

三台地处涪江中游,古为梓州治所、剑南东川节度使驻地,乃蜀中水陆交通枢纽。自唐至清,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杜甫、元稹、李商隐、文同、陆游、杨慎、张问陶、李调元等历代无数文人墨客多汇于潼川涪水,登牛头山,访惠义寺,吟咏酬唱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卢照邻留下《宴梓州南亭得池字》《送梓州高参军还京》等佳作;杜甫“生平第一首快诗”即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除了有“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”之感动国人名句,“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”也已成为永不过时的金句;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则以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成为千古传诵的羁旅怀人名句。

今日三台,传承“诗圣”精神与家国情怀,得千年厚重历史文化滋养,依然是一方诗歌沃土。以野川为代表,布衣、陈炳生、李长空、郭明金、李静、萧习华、羊亭、杨官国、杨莉、逐梦雁等为中坚和新生力量,诗歌创作实力很强。尤其野川、布衣、陈炳生、李长空等多人,均常年活跃于诗坛,多有佳作发表,多次获得荣誉,持续产生影响。

野川是绵阳诗人中写作和发表量极大的一位诗人,并多有获奖。其诗歌一以贯之地坚持对寻常人生、日常生活深切关注,尤其擅长书写乡村生活和自然风物,生活气息浓郁而又不缺乏思辨性,通过大量文本的细腻刻画,充分彰显了“诗贵自然”的审美观念;布衣的诗歌在写实与写意间寻求平衡,以质朴凝练的语言表达深沉的情感,直白灵动又余味悠长,往往具有短小精悍而直击人心的特质;陈炳生的诗歌融合古典气质、人文关怀与乡土根性,语言凝练如箴言,饱含生命温度;李长空诗与评双修,两方面均有不俗成果,尤其诗歌评论有一定特色和影响,正式出版有诗评和诗话集多部。

 

 

盐亭:梓江流韵,墨竹清香

 

公元1018年(北宋天禧二年),被誉为“石室先生”“笑笑先生”的文同诞生于梓州永泰县永泰乡(今盐亭县永泰镇)。文同以诗画名世,尤善画竹,创“胸有成竹”之法,与从表弟苏轼诗书往还,苏轼常为文同画作题诗,使这方水土墨香四溢。加之早年诗圣杜甫流寓梓州时,亦曾专程至盐亭游历,盐亭遂添诗韵千载。

盐亭地处梓江之畔,传为嫘祖故里,因境内盐井林立而得名。自唐至清,李义府、杜甫、文同、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张问陶、李调元等历代文人墨客多汇于梓江流域,寻访嫘祖桑梓,凭吊诗圣足迹,或遥寄题诗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杜甫《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》有“马首见盐亭,高山拥县青”名句流传;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曾作诗《题盐亭鹅溪寺先蚕殿》,以“丝绸龟于富,贝锦鹅溪绢”赞赏唐代贡品盐亭鹅溪绢;文同为故乡盐亭留下《墨君堂》《太元观题壁》《盐亭县永乐山叩云亭》等不少诗作;苏轼《题文与可画竹》亦以“为爱鹅溪白茧光,扫开寒梢万尺长”咏盐亭鹅溪绢。

今日盐亭,文学氛围浓郁,诗风如墨竹纯正清香。以秦传鼎、冯小涓等为代表的盐亭籍诗家,曾活跃于新诗创作园地;何增鸾、彭加卉、廖伦焰、王开平、岳定海、赵良田、也牧云、赵加辉、王怀东、杨海燕、任春、赵净、杨平、超歌、杨彬、王正超、胥兴周等各年代的诗人,均有自己的耕耘与坚守。

秦传鼎于195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诗集《红土地》,系建国后绵阳公开出版诗集第一人;冯小涓较早开始诗歌创作,后侧重于小说和散文创作,其诗歌中兴叹历史文化人物命运的篇目令人印象深刻,作品兼具怀古思想与现实情怀,曾任《剑南文学》主编;王开平是目前盐亭诗人的中坚力量,他擅于对小城风物进行诗意挖掘,常常行走在故乡的山水与古迹间,仔细刻画古今盐亭的人与事,拥有为乡土著书立传的热情。

 

 

安州:罗浮叠翠,万卷继世

 

公元1734年(雍正十二年),“清代蜀中三才子”之李调元出生于绵州罗江县宝林乡大沙村(今属绵阳市安州区塔水镇)。他五岁启蒙,七岁能吟诗,五十一岁时归乡建万卷楼藏书十万卷,潜心著述,编刊大型丛书《函海》计四十函160余种,著《雨村曲话》开戏曲批评新风,终成著名文学家、藏书家和戏曲理论家,使这方山水增添了浓郁的书香气息。

安州古称安县,地处涪江支流安昌河畔,罗浮山雄峙其境,自古为道教圣地。但因古代的安县长期环境僻静、不当要道,到过安县的诗人较少,明确写过安县的诗篇不多,主要是李调元晚年隐居乡间,留下大量诗作,咏赞家乡。其中,《由白塔灞渡东津》(也作《由塔坝渡东津》)以“长风走溪声,落日横塔影”为安州山水定格;《罗浮山》以“远望洛妃轻若雾,近看姑射貌为烟”写出安州“浮山”之美名。

今日安州,以才子诗书传家,诗林渐呈繁茂。以帅士象、莫高、徐尧、张坤富、疏影、舒雁、青豪、唐国春等较为活跃,更多诗人常年默默笔耕,新诗作品发表示人者虽不见太多,但往往风格淳朴、清新优雅。

帅士象早期以诗歌开启文学之路,作品曾多见于《星星》等刊,擅于历史题材等主题创作,风格亦庄亦谐。他后来长期专注于“幽默小说”创作,近年亦对“幽默诗歌”有所尝试;徐尧既是安州的文学组织者,又是文化和新闻工作者,其诗歌层次较为丰富,情感也较为浓烈,往往寄托着对社会的关注和对人文的思考,致力于将历史与当下生活有效融合,时有独特视角与深刻思考之作。

 

 

北川:石泉禹里,古朴苍茫

 

公元1768年(乾隆三十三年),姜炳章任石泉县(今北川县)知县,是北川历史上最重要的文人县令之一。他主持修建“神禹故里”坊,并留下多首咏禹诗作;相传,李白少年时慕名前往石泉县探访大禹遗迹,于九龙山禹穴沟金锣岩上题写“禹穴”二字,楷书,“大径八尺,仙才天放,谨严有度”。明人杨慎据此考证,认为司马迁《史记》“上会稽,探禹穴”之“禹穴”即在北川,非会稽也。大禹文化与李白遗迹在北川留下珍贵的文学实证,为这方深藏龙门褶皱中的禹里羌乡,增添古朴诗韵。

北川古称石泉,地处龙门山脉东麓,为氐羌旧壤。自唐至清,李白、吕陶、文同、张问陶、李调元、刘沅、赵嶲、姜炳章等历代文人墨客慕大禹之名,多汇于此,访禹穴,吊石纽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清代诗人赵嶲作《春日山行曲山曲·望禹穴呈郑瓒文同年》以“九龙山腰刳儿坪,大篆禹穴字如斗。狂思好事李青莲,悬崖泼墨堆云烟”记录李白题字遗迹及大禹诞生地传说;姜炳章《石纽歌》以“古传神禹降生此,至今溪水生红烟”流传。

今日北川,独特的羌乡地理与民族风情,激发着丰沛的诗情。王培芳、张成绪、王清贵、祭鸿、任朝富、慎微、李泽海、雪林鸟、羌山鹞、草可、刘胜燕等皆涉猎新诗创作,阵容不算大,但亦笔耕不辍,时有新的涌现。

王培芳以禹风诗联学会为阵地,团结了一批北川诗人,新诗旧体两不误。其新诗写作既关注地方历史人文,又能处理现实题材,不拘一格;祭鸿为目前北川文学的主要组织者,是诗歌、散文和小说多面手,后来虽侧重于小说,但对新诗始终不离不弃,手法纯正稳健而情感真挚细腻,作品时有获奖,得到较多认可。

 

 

平武:阴平险要,雄关遗响

 

公元1790 年(乾隆五十五年)秋冬,被誉为“青莲再世”“清代蜀中诗人之冠”的张问陶,自秦陇入蜀,途经龙安府(今平武)。他驻马江油关下,仰望摩天岭险峻,追忆三国邓艾偷渡阴平、马邈纳降旧事,感慨兴亡,挥笔题咏,留下“雄关诗”即《过平武摩天岭》。因张问陶等诗人于此凭吊题壁,这方地处岷山深处的天险之地,遂添雄浑苍凉。

平武古称龙州,境内有江油关,地处川甘交界之岷山峡谷,扼阴平古道之咽喉,为秦陇入蜀之门户。其地山高谷深,江流湍急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绝险。自唐至清,许棠、邵稽仲、魏裔鲁、张问陶等历代文人墨客往来于此,或经阴平,或过雄关,多有名篇佳句。其中,唐代许棠以《送龙州樊使君》“碧溪飞白鸟,红旆映青林。土产唯宜药,王租只贡金”美赞龙州,虽地处偏远但风光秀美、物产珍稀;清代魏裔鲁《明月渡》以“太白今何在?空闻樵牧讴”成平武千古绝唱;张问陶《过摩天岭》有“人行绝顶秋风起,跨马雄关一啸传”壮写雄关险峻、气势磅礴,最具代表性。

今日平武,因为历史人文与自然秘境的双重加持,诗歌资源独特而丰饶,诗人阵容虽不大但往往出手不凡。阿贝尔、马青虹等已诗成名就,何代华、何波、何美然、方丽、刘川石、龙远培、鲜鑫等亦笔力强健。

阿贝尔早年以诗步入文坛,后侧重于散文和小说创作,其诗歌充满灵性与张力,多叩问人在自然万物中的存在之思,兼具现代主义意象张力与地域神秘主义色彩;马青虹的诗歌偏于独白式的内省,语言克制而叙述冷峻,题材不限而想象奇崛,常以感官细节传递现代漂泊者的疏离与疲惫,呈现时代背景下个体的存在焦虑,是绵阳诗群新生力量中的重要代表。

 

 

结语:千古绵州,诗韵绵长

 

“涪江江水抱山流,不见唐家帝子楼。记得江东诗句好,淡烟乔木是绵州。”公元1696年(康熙三十五年),王士祯(号渔洋山人)奉命入蜀祭告江渎(长江之神),途经绵州。在东津渡乘船渡涪江入城,夜宿绵州官署时作此诗。其对绵州风物的不吝赞美,至今仍被视为绵阳城市形象的最佳代言诗之一,被广泛引用和传播。

涪江水日夜奔流,如诗歌传统千年传承:越王楼巍然矗立,如诗人风骨万古传扬。生生不息的大地之上,那些传世诗篇已经深深融入绵阳人的思想;群星闪耀的星空之间,那些杰出的灵魂仍在不断影响绵阳人的气质。祖辈先贤的锦句华章如绵州锦绣山河,是我们后来者永恒的精神丰碑、不竭的创造源泉,因此绵阳诗界代有人出。

当今绵阳,新诗创作者数量庞大,无法逐一列举,难免有遗漏。就笔者有限的视野与资料来看,生于绵阳或曾在绵阳短暂生活的还有:王尔碑、老威、牛放、西娃、王国平、李宏伟、宋光明、刘清泉、何光顺、杨剑横、王恩贵、黑马健雄、史鸷、梁爽、郭亚枢等,因他们主要生活在外市、外省甚至外国,故不在此文赘述。所有这些或声名远扬或默默前行的诗写者,一起组成了蔚为壮观的绵阳诗群。他们,都是“赋圣”或“诗仙”的后来者;他们,或将为绵阳诗歌之星空再添耀眼星光!

 

 

2026年1月26—30日一稿于游仙

2026年2月1—4日二稿

 

 

春天,我走向北方

 ——北方行之一

 

◎ 郁小萍

 

 

感谢秦岭的庇护!三月

一个翠青芳芬的蜀国冉冉地漫溢出来

好香的蜀国!好鲜艳的蜀国

蜀国的春天是标准的辞海注释

 

但你若从辞海出发

越秦岭渡黄河再钻关不住春风的山海关

春天的色质就慢慢变味

被冷风冰雪掺和得淡而清稀

 

有谁以反时针方向拨动季节么

春天魔术般地一点点消失

 

是威严的纬度耍了这场把戏

把戏并不都让人开心

刚刚得到春天又立即失落

沉重的空落感钳住了我

 

选择春天去北方吧

去寻觅这种珍贵的失落感

它给人一种深长的回想

它给人得而复失的提醒

 

 

六月在火山岛

 

◎ 雨 田

 

 

我孤独地坐在黑冷的礁石上 忍受着孤独

阵阵海浪压过来 涛声仿佛像被敲碎的骨头

无情的海风喷薄而来 海面上渐渐倾斜的帆

像我扭曲的脸一样表情若有若无 有时候人的孤独

更是一种难得的自由 我看见风浪在海滩上

抬起脚 血在礁石上浸出了纹路 海风带着咸涩

吹过来时 我明白了人生何谓慷慨赴死的道理

 

穿行在火山岛丛林 我发现一些无名小花在岛上绽放

忘记了谁在我的耳边低语说过 这些微弱的花朵

见证过火山岛的存亡 冷黑的礁石在时间之外

经过难以言说的风暴 成为祈神祭坛的传说

烈日下血液在蒸发 我擦拭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水

铮铮的骨头在苍茫中成为哲学 我在一望无际的海边

听《海上钢琴师》自豪地弹奏“孤独是真正的自由”……

 

 

鸟 浪

 

◎ 南 地

 

 

为了一个接一个波谲云诡的鸟浪

只在这时,群鸟不争

包括食物、配偶、风头

 

什么高难度的动作都如此轻松自如随心所欲

配合完美

 

它们朝一个方向飞行

突然转身

虚构了美学上的一切可能性

 

 

二月二

 

◎ 张晓林

 

 

站在远处,看见妈妈

正在和你说话

或者你刚刚从宿舍走出

迎接到妈妈

披肩发,身材高挑

眉睫浓黑,很会穿衣服,总之

和那个年代普通的妈妈

有点不一样

你脸蛋红红的,妈妈的目光

水一样漫过你

你的小身子

有些扭扭地发嗲……

多年后,我才知道今天

是妈妈的生日

多年后,我才告诉你

那个让我铭记一生的场景

 

 

传 承

 

◎ 毛晓红

 

 

一把小提琴

西洋乐器

拉出绵长如丝的音色

浸透父亲大学四年懵懂岁月

 

一台三角钢琴

西洋乐器

琴键敲出音乐强弱张力

编织儿子未来前程所有想象

 

乐器皇后

乐器之王

由小到大

转换二代人

 

一个是父亲

一个是儿子

手把手交接

人生乐章

 

 

孤独的鸟

 

◎ 许星

 

 

一只鸟站在芦苇上

它孤独的背影总是纠结于

扭曲的黄昏和被星星

走失的远方

 

月光像一张疗伤的网

风的指尖划破疼痛的河水

一个女人柔和的歌声

把芦花唱得很白……

 

 

剑门关

 

◎ 马培松

 

 

蜀道难,难在剑门关

 

那一棵想去长安的岩柏

在崖壁上,攀爬了一千多年

依然没有翻得过去

 

 

星月夜

 

◎ 蒲永见

 

 

这样的夜晚

我看见那位割了耳朵的大师

他其貌不扬

在一间低矮的房子里

背着手,走来走去

比向日葵还不朽的色彩

就这样流传了下来

 

此刻

我的骨头

被他胡乱地抹进线条

穿透我的楼房

直射进来

我细细地品味着

耳朵便掉了

 

 

事物的呈现

 

◎ 良草

 

 

事物的呈现,有着层次感

有着由上到下,由外到内

或由表到里

像我面对生活的表情

有着油浸一样的舒展

 

那一滴雨水,它的呈现

总让我无法企及

在泥土里有树根的体会

在天空中有云朵的注释

甚至,在我的生命

有着不可或缺的恩泽

 

有时候,我在一些事物的后面

感觉它的呈现

就像时间推着时间不断向前

就像我日渐老去的过程

 

 

在大鹿岛冲浪

 

◎ 王开平

 

 

在我的生命中裁出一截时光,抛在黄海

鸭绿江入海处,一波一波的潮水

相拥着光洁的肌肤,如同一场战争的檄文

翻腾的潮声,盖住了整个世界

我的爱,突然结实起来

 

万里海疆之北,渤海在右

兀亢海面,如一只梅花鹿静卧于黄海之中

一定在前世那个地方爱过,伫足过

而洒泪黄海……

 

你的命运接住了“甲午海战”

海是你的江山,乘舰云涌

那些胆气与豪情,那些刀枪上跳跃的血粒

那些英魂与桨声,那些炮声与呐喊

邓世昌说:“我们就是死,

也要死出中国海军的威风,报国的时刻到了!”

 

静卧体内,在夜半涛声中确认今生与来世

我只想潜到,你深爱的地方

拖回,那些伟岸的身影

 

 

老 去

 

◎ 蒋雪峰

 

 

有一天

我从雪地回来

经历的事

消失得干干净净

头上的雪

怎么也不融化了

我铺开一张白纸

给你写一封信

却忘了你的名字

这张白纸

像雪霁后的原野

又干净又寂静

 

 

诺日朗瀑布

 

◎ 秦歌

 

 

一万吨白云

倾巢而出

 

瀑布如惊鸿 如游龙

在绝壁上俯冲

 

整个山谷都在狂欢

风卖力地鼓掌

一向沉默的石头

开口唱歌

 

梦幻般的体验

一瞬间带我走出沉闷的现世

 

此时我不在深山

也不在人间

 

 

 

◎ 刘强

 

 

 

看家狗把叫声

献给白雾

白雾没要

也没退还

 

 

 

 

麻雀从这边雾里出来

飞到那边雾里去了

它在我眼前亮了一下

用更持久一点的叫声

洗了我的耳朵

 

 

 

 

雾把车灯的光

吸掉了一大部分

车子慢慢跑

 

雾又把路的骨头抽走了

车子跑在

水泥石头的棉花上

 

雾又把前方

吞在了雾的肚子里

车子就跑在雾的肚子里

 

 

我的骨头,没有一块是高傲的

 

◎ 程永宏

 

 

我的骨头,没有一块是高傲的

我知道,我所有的骨头

都是卑微的

我不会在意骨头的弯曲,不会

刻意地回避

闯进骨质森林里的每一头

猛兽

 

我的骨头,不需要一丝高光的折射

只要它们不被折断

只要它们折断后,还能抵御俗世的敌意

我就能让骨头发出的呻吟

如同石头碰撞后的闪光

撩拨季节的翅膀

 

此刻,我正在山顶

与一只大鸟对视

这是一只欲将所有的羽毛

与雷电置换的大鸟

就像我,欲将一生的高傲

换作风一样的自由

 

 

灵 雪

 

◎ 野川

 

 

冬天,乌鸦于树枝

静立不动,像树枝的伤疤

如果它动,就会像叶片

纷纷凋落。雪就会灵魂一样

飞起来,寒风般呜咽

世界在冷中具象,只有冷

雪才会留住内心的洁白

灵魂才会颤抖让人

想起它曾经依附的身体

和世事,有过怎样

撕心裂肺的挣扎和伤痛

 

 

宽窄有度

 

◎ 陈炳生

 

 

黑夜是宽阔的

而一束光,确实略显狭窄

当一束光穿透了

黑夜

人世间,值得期待

 

 

正在蔓延的焦虑

 

◎ 剑峰

 

 

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激情

在抵挡这些日子,其他人

或许会故意转移话题

但都分散在或远或近的焦点里

事关骆驼穿过针孔,特地

寻找宽大的房间,多人博弈

底牌只会在梦里显现

想到占卜,把心脏放到天平上

勤奋是徒劳的,那么多

天国晚景映照数字遗产

即便杀伐果断,徙木立信

那也是更天真的游戏

在诠释我们不断衰减的爱

 

 

秋天赋

 

◎ 龚志坚

 

 

年轻的海子说

“秋天深了,王在写诗”

大多数时候,在大山深处

我看见,乌鸦呱叫着

飞过窗前

银杏树用金黄色的手掌

丈量时间的距离

而中年的我

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

欲言又止

 

 

寻找月亮

 

◎ 温芬

 

 

真没想到

在藏地

有我流淌的月韵

就在甘孜的甘孜

 

牵你的手

望弦月

透亮透亮的好心情

寻找不曾走远的自己

 

久违的纯真

是风带来的?

还是云留下的?

对,是月亮送来的

 

哪来的十五的月亮?

分明是十五个月亮

已经看到了俩

还差十三个月亮

你要陪我去寻找吗?

 

 

雪 竹

 

◎ 彭成刚

 

 

一场雪,飘下一片隐隐约约的竹林

在雪融化了的地上,竹林的根须正在生长

 

我们看见的白昼有一扇门自我开闭——

夜晚通常像雪一样弄得事物吱吱嘎嘎作响

冷的感觉隔离在暖和的词语之外

 

在众多无雪的日子,竹林被我们忽略——

而一场雪像被记忆带到了眼前,竹林绝对真实

但我们必须怀疑天气的结果和它的真实性

 

多么像时间,我们看着的雪在融化——

竹林正在向昨天撤退,在昨天的昨天之前

竹林并不构成下雪的事实和证据

 

我听见了一场雪精疲力竭的声音——

它们抵达竹林,带来了天空不一样的虚无感

而雨水横流的地面,强化感同身受

 

在一场雪中,竹林摇摇欲坠

似乎有从此地逃逸的想法——雪,雪,雪

别在空中乱跑,带着竹林做梦去吧

 

请问——雪是来投奔竹林的吧

如此慌不择路,连天空都搞得一片狼藉

当看雪的人成为风景,雪与竹一起生长

 

 

一个词语落进水里了

 

◎ 桑格尔

 

 

一个词语

落进水里了

这不比

一个人落进水里

轻松

它甚至溅不起一朵浪花

也不会有人驻足围观

更不会

引来尖叫声

在很多人看来

词语是没有生命的

它的生死

绝对与他们无关

 

 

我第一次捧起黄河水

 

◎ 谢首勇

 

 

躺在草原上

世界一下安静下来

只有三五步远的黄河水

流动着远古的呼唤

 

此刻,人世间的欢乐

荣光与烦忧

还有刀光剑影

都消融在广袤的花朵里

 

巨大的一堆堆白云

游走着草原的忧伤与欢乐

我的灵魂也在草原上晃晃悠悠

 

我第一次

第一次虔诚地捧起黄河水

内心的刚毅与孤独

一齐遗落在脚下的草原

 

 

垃圾房里的音乐

 

◎ 姜合

 

 

小区垃圾房里,总能看到一个老人

不停翻拣能卖钱的废品

一天,当我走近,丢下垃圾

突然听到垃圾房里传出舒缓优美的音乐

那是一首熟悉的民乐,一时不能记起名字

老人一手翻拣着垃圾,一手打着节拍

沉浸在音乐中,沉浸在他所做的事情中

仿佛那成堆的垃圾就是一个乐队

仿佛那幽暗的空间就是遥远的金色大厅

 

此后许多天,我看到同样的场景

此后许多次,我听到不同的优美音乐

于是,每次再去丢垃圾的时候

我不再远远地扔过去,而是尽量慢慢走近

将垃圾轻轻放在老人身旁

有时甚至会在那里安静地站一会儿

 

 

镜子里的狮子

 

◎ 刘三禾

 

 

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头虚无的狮子

在充满雾气的镜子里狂奔

我的一生只是属于它的一片非洲草原

我的脚从没有踏上非洲的土地

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或者延缓狮子的生长

它在我的身体里龇牙咧嘴贪得无厌

我只是喂养它的鲜血、粮食和草料

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头虚无的狮子

这是今天清晨镜子里的影像

几十年,它就像夏天的一片雪

蛰伏在过去的时间里在我骨头的隐秘处

 

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头真实的狮子

这不是镜子的谎言和错觉

它用一个故事构筑虚无的“我”

我的家人、朋友和周围的所有人都拿着诚实的画笔

他们给我的狮子画上牛角和马蹄

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头真实的狮子

它的画像精致,我的肉体粗糙

一阵惊吓、惶恐

我举起了手里的虚无之矛……

 

 

独坐山中

 

◎ 何波

 

 

第二次了,在上壳子的黄昏

在黄昏的苍穹下,我爱上了

海拔以上的诸多事物,爱上了

远归的秋风和倦巢的山林,爱上了

桑南日珠神山和查惹格神山

爱上了2800米的高度

我的爱,在缓缓上升

 

岷山深处,我无数次昂起头颅

只为让自己的目光,无限制地接近天空

夜已浮出,昼未落下

我在别人的命运里重蹈覆辙,看自己的

青春一去不回,看一只雄性的雉鸡

 

如何从荒草丛逃脱,看自己如何

漫不经心想着孩子,想着身后之事

 

就这样,“只是坐着

看了一会落叶

便觉光阴匆匆”,钟晓阳如是说

生而为人,太多的确定和不确定性

被时光之刃揉碎,浇灌,开出花朵

 

 

庆 典

 

◎ 胡应鹏

 

 

对岸亮出的钻戒

每年都准时,舞出纠错的光轨

与我的庆典一样

他们都预置了蜜糖的按键

 

再给高空增派一群唯美的蜻蜓

排列为威武的祝词

赞叹的彩云从不落入晚霞的圈套

在峡谷,飞成28朵脱缰的玫瑰

 

诗句出场了,她将演讲稿打扮得

像生日蛋糕起伏的百褶的领土

我们都一样,修补了多年自省的日历

才学会了爱的启蒙

 

 

下海的寓言

 

◎ 王羿尔尔

 

 

一个人,一张床,一幢屋

你说,“也是家,就是港湾”

根系静止,风一次次穿透

风的脊背。港口是陆地

 

侧卧时短暂的呼吸,海浪——

宛如滚滚红尘。人们对海一往情深

孩子们挣脱陆地:自小向往

海洋之远

 

对于一生居住在海边的渔民

我们比那些国家,更亲近港口

任风暴的预警,在生活底部

拍打出刻痕

 

回头摸了摸孩子温热的头顶,你

捏紧泛白的帽檐,转身,向海洋走去

在海水回溯之地,撒开大网

打捞银鳞般闪耀的惊喜

 

直到黄褐色小狗,发出均匀的鼻息

你收起网——空或者满

都驶回,那盏长明的微光

像履行千年的古旧诺言

 

 

扛着一盏灯

 

◎ 川布衣

 

 

从一万吨沙子里,立即找到

出自老河沟的那一粒,几乎不可能

从成千上万的蚂蚁群中

精准指认具有白鹤湾血统的那一只

也特别困难

 

可能的事情是,蚂蚁的大队伍

早已离开白鹤湾。在城市的深夜

高铁站人来人往,勤劳的蚂蚁

扛着包裹和食物,或者另外的微粒

找一条通向高处的路

 

当一只蚂蚁化装成我的兄弟

变作人流里黑乎乎的那一粒

我明白,我接站的触角,应恰当地

举起一块欢迎的牌子

 

这牌子必须是一盏灯的模样

——在地球上,这巨大的巢穴里

面对夜色,我们和蚂蚁

都扛着一盏灯,一盏寻路的灯

 

 

星体研究

 

◎ 杨晓芸

 

 

往事像黑色钢琴太沉重,

两个老妪步态蹒跚,

摸索着空气拐进白色走廊。

两人陌生又熟悉,相互搀扶着

 

像扶住自己的一口气。

“走,走快点,又有人来了”

“别别,嘘,别出声”

“他他他,不在这里”

 

走廊的窗外是无数个清晨,

年轻的她们口含烈焰,

拎着腥鱼穿过人群。

时空弯曲,无形传输带一刻不停。

 

不可能的楼梯通往埃舍尔之家。

观景楼上观景:

“奇异的外星生命,

藏在粉色的云端?”

 

毕加索的画布上,泰蕾兹蜷曲着,

双性同体的粉色星体,战栗着。

永恒涟漪的研究者啃着苹果,

易怒的交易员,将迎来伟大的破产。

 

 

夜晚如此安静

 

◎ 李静

 

 

除了晚风蹑手蹑脚地走动

除了树林间归鸟的呓语

除了墙角的蟋蟀有气无力地哼唱

除了灯光把墙上的花朵次第打开

除了两只玩具熊均匀地呼吸

除了一篇小说里三男两女无休止地缠绵

除了一些光亮追逐另一些光亮

这样的夜晚

该有着多么辽阔而深邃的安静

 

 

稻香记

 

◎ 瓦片

 

 

将山海经中的百谷,移栽进水田的线装书

蛙声的咏叹调,全是稻花香

新华字典写出的谷粒,是闲不住的

抽穗,灌浆,像凤凰勤劳的村民

 

露水的小情绪,披一件朝阳的风衣

有一道虹,彩虹,紫色的彩虹

在叶脉里行走,奔流,策马

像大风吹拂的少年

 

李白诗歌河流的月光里

这些紫色星辰的汉字,籽粒饱满、灿烂

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先生,若来这里

他那双东晋的手,还伸向东篱吗

 

白鹭的千堆雪里,这稻香诗词的炊烟

散发紫色的光芒。如酿成上好的米酒

诗意行走的相思或牵挂,在田坎地头

是否会使劲呼喊,有些人的乳名

 

 

远 方

 

◎ 廖悰

 

 

我去看海

海边的人来看山

 

我们都觉得

远方更好看

 

 

当一个加沙儿童说他想去死

 

◎ 白鹤林

 

 

镜头里,

当一个加沙儿童对土耳其记者说:

“我希望我能死……

因为我们没吃没喝……”

 

这只能说明,

天使不但还没有完全拯救世界,

甚至魔鬼依然大行其道。

 

有时候,

魔鬼就在我们中间,

是一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大人,

让世界回到黑暗的脐带。

 

就像一个才七八岁已经想着去死的儿童,

从来无父无母。

 

 

大 寒

 

◎ 廖振兴

 

 

蔓延至骨头里的冷

让一塘枯荷逐渐麻木

雪还没有飘下来的迹象

而梦已凝结成了长长的冰凌

——锋利而又熠熠生辉

 

卡在零度的一塘枯荷

像沉睡在水中的荒原

阳光照着的时候,能看见

炊烟般的薄雾徘徊在小白鹭

扰动的水面

 

其实,冰冻的麻木

也是一种趋向温暖的象征

就像冬眠的蛙裹着的岁月

在长长的梦境里能把寒意

缩短

一塘枯荷已深谙此道

它们在微光笼罩的梦境里

正一步步走回自己

熟悉的季节

 

 

方枝柏的外衣

 

◎ 李芯锐

 

 

你指尖掀起的那片褐色,是它生长三百年的皮肤

是它过冬的棉衣,是它抵御寒冷最外层的铠甲

——风刻的纹,雨养的绒,岁月铭刻的日志

都在你的随手轻撕里,——碎成屑。

栈道,文明铺就的地毯,是驮载你深入自然秘境的可承载路面

是提醒我们走入自然也该遵循基本边界的标识,栈道

不该成为掠夺的步道,不该成为对生命漠视的角斗士观众席

更不该成为伸手随意破坏的近水楼台

当你撕走它的铠甲,当你脱掉它的棉衣,

当你随意撕毁它的生命日记。林间的风,秋冬的寒意

走过的巡护员,都在替它喊疼

别让树皮裹不住伤口虽然看似在推陈出新

那也是它在给自己加衣,别让它的森林日志

卡在“破坏”这页。随意撕扯或者践踏

就是对给你美好生活最大供养能量的植物致命的伤害

请把温柔还给树皮的褶皱,让每棵树,完整地站成春天

它们威风凛凛地矗立,我们人类生存的前提……

 

 

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

 

◎ 李宏伟

 

 

是妈妈,是女儿,是姐姐,是妹妹

是女教师,女护士,女指挥官,女收银员

是泛称的女人和女孩,是特指的爱人和路人

是均衡的波浪,是暴动的火舌

是我的声母,是我的韵母

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

我必须每一次都喊应你,我每喊你一声

就给出一次全部的我,你每答应一声

我就得到一个全新的你

 

 

太白长寿会记

 

◎ 清歌花语

 

太白架拓下我岁月的掌纹时

檐角铜铃正剥落盛唐的绿锈

马识途的笔锋悬于碑文裂痕

古琴将蜀道捻作三叠

盐粒便从石狮鬃毛簌簌析出月光

 

手捧黄色的花瓣如捧起褪色的平仄

掌心忽旋涡生——谪仙的云头履

正从《祭李白文》的顿挫里浮起

狮鬃扫过香炉倾侧的烟灰里

迸出磷火点燃喉间沉睡的韵

 

当鹤影驮着祭文升到第七重檐

青苔漫过我们倒影交叠的足印

太白祠的梁木在吟诵中微微弯曲

皱纹间浮起整座盛唐的倒影

 

此刻,我的白发与月光达成契约

在江油温润的褶皱里

替所有未诞生的诗句

凝作太白祠外,那枚

永不沉落的明月

 

 

塞外与江南

 

◎ 何光顺

 

 

我们必须思考流动,流动就是永恒

江南并不只在江南,它早就伴随征人来到塞外

更不用说闺人远梦,早就跨越边关

 

从三台古驿走过,那些使臣一定多少次凝望湖水

秋风劲吹,战马疾驰,远嫁的公主在驿站小歇

驿臣记录来往行人和每天支出

支撑整个王朝的是这些流动的毛细血管

他们经常被忽略,却昼夜不停地运转

 

他们的名字必须被不断书写

有劳那些擅长笔墨的诗人啊

 

我从南方一路走来,带着现代城市的庸俗和日常

在湖边,我久久伫立,思考现代人的生存意义

不要自责,那城市就是大海,在澄澈之湖中倾听

大海的声音,从遥远的西方涌来,化成泪滴

 

远行的旅人啊,请用心去体验和感受

在悠久无疆里有着博厚和高明

 

 

夜 行

 

◎ 肖桂

 

 

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

整个夜晚全程我独自开车。

面对黑夜,

我需要光照亮前途。

 

打开车灯,调整为远光,

这两柄自带寒芒的长剑,

立即犀利地,向

一堵黑墙的更黑处穿刺。

 

有时迎面也会逢着,

为了前程

着急忙慌赶路的车。

 

如果双方忘记变灯,

强烈的光明会使眼前陷入黑暗。

而强烈光明带来的黑暗,

远比正常的黑暗更加危险。

 

 

路过南京

 

◎ 晓渔

 

 

临江的峭壁,石头长出了城市

青瓷的釉色

在东吴的古道旁,写满碧色的诗歌

开篇是都城的皇皇宣言

穿过六朝纷扬的雪花

长长的太息,填满玄武湖的巨大虚空

 

乘一叶小舟

与秦淮河的灯影相遇

桨声四起,匆匆流年

向对岸,觅一处近水的楼台

得月之喜的短暂迷失之后

记忆蜷缩成绳结

拧成一段暗黑的历史

 

用最深重的墨汁

反复涂抹

血色并未消失

在昏暗的年轮里

那些嘶嘶作响的痛楚和记忆

穿过金陵的筋骨

留在南京厚重的纸片上

 

 

枯叶不是候鸟

 

◎ 郁奉

 

 

秋天

一群鸟栖在了瘦削的树枝上

便不再离去

 

有一天刮风

狂笑声中

它们凄凄地挣扎

没有落下

 

有一天下雪

披着冷白的衣

它们瑟瑟地抖

也没有落下

 

直到有一天

温柔的绿意爬上树

这群斗士

才带着去年夏季的魂飘去

也不望身后

远归的翅膀

和煦的春风

 

 

阿里那轮满月

 

◎ 何美然

 

 

在广袤的阿里

一轮满月喂养蓝色的天宇

喂养雪山,喂养牦牛

雪山停止歌唱

牦牛沉寂无声

一轮满月的深情

牧人走进月亮

 

旷野茫茫,月光如雪

万物沉入雪乡

我深信:

在世界屋脊的屋脊

荒芜与静谧背后

有生命在涌动

是生生不息

是人间的短暂

千年的月光啊

你照耀过谁?

 

 

雅西高速上

 

◎ 李宗伟

 

 

在山体内转着圈上升

然后跃出

 

另一座桥稳稳托住

(身边是云

脚下是历史)

 

汽车和人一路奔赴

山与山之间

六个半小时

 

压缩了多少个世纪

 

 

荒 原

 

◎ 徐尧

 

 

差一秒就是千年

还是那场雨,我把自己种在接天的荒原

直到你出现

我才会从朽蚀的壳里掉落

其实,伟大的你呵

我依旧还是一捧生米,莹白、孤单

 

我一直等待,蛰伏在你眸底的火星

点燃吧,任春雷乱飐

我要热烈地成长为一锅饭,晶莹、饱满

如果,我是说如果

在春雷乱飐之前

你用烈烈的温度划过

那我就陶醉成一坛酒吧,醇香、浓酽

 

煮米为饭

酿饭为酒

光阴的长鞭

把那些盼望,抽打得陀螺般旋转

其实,我只是想用醪糟的形态去喷薄

那些滚烫的呼吸,和蠢蠢欲动的誓言

 

 

对话,悬在空中

 

◎ 钟继根

 

 

一条小径

与风声一起穿过荒野

也穿过秋冬凋零的气息

雾,是这座活山,在浅淡地呼吸

是父亲咳嗽时,仍然吞吐的烟

模糊着、指引着

 

几朵野花从石头里长出

坡上虚静,有光

我对草木的悲喜,一无所知

喊一声,回音沉入谷底

松涛以永不褪色的方式作证

来过的来了,走了的走了

 

落日正补填坳口

再往后,竹叶加半片月亮

将星星一颗一颗吹出

以此喂养重逢的场景

对话,悬在空中

借微弱闪烁,在眼眸掀动浪潮

 

 

小酒馆

 

◎ 黄晓

 

 

荒凉的大街上

一家叫“晓店”的小酒馆里

灯火通明

仿佛一座神的处所

 

有人唱词,有人对酒

也有人蹲在白墙的角落里

沉默,还有人说着一些

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胡话……

 

今夜,远山有雪

她们漫天飞舞的样子

像那些美妙的词

都要在开春的山里闪烁

 

 

书桌前的油菜花

 

◎ 周薇

 

 

此刻,在音乐流水的黑洞中

你看着不同时期的视频

今年的,去年的

隔着手机破碎的荧幕,一一来到面前

在世的人和去世的人彼此问候

相互微笑,间或亲密地交换

一两个小秘密,在油菜花田里

 

嫩黄花朵,绿叶子躲在花朵下面

浓郁的香气,蜜蜂

和成群的猫猫蚊,在看不见的地方

白蝴蝶悄悄询问彼此,这是

去年见过的那朵花吗?将如何辨认出

曾经的那朵,或者依旧铺天盖地

想把所有的美好全部呈现给你

 

你在流动中变形,内心悸动

黑色外套给你保证,在穿梭的往复中

你握紧包包里一颗糖,在墓群中

穿梭,那些黑白窗口中的面孔

向外张望,好奇打量你,

唐突、冒失、结结巴巴、叽叽咕咕

你想把那颗糖放在妈妈面前

 

此刻,你突然想到那一切

在那片油菜花田,有可能你曾经

和其中某一朵花对视过,在那个时候

 

那些旋转的黄色旋涡将明月吞噬。

 

 

扬帆明月岛

 

◎ 何晓李

 

 

孩子们以为的月亮船

我看就只是一片孤帆远影罢了

它停泊在故乡的江边渡口

以涪水为情感线索,忘情追溯

或用一个小岛作为精神支点

蘸一身明月才有的光华吸引大家

我也由衷地站在那具骨架前

默默停留了很久也思索了很久

或许,蜀道从此不再难

因为有了飞向外太空的月亮船

它可能也是李白醉酒问青天时

不小心撕扯下来的一片云

凝成如玉的皎洁,内涵有不俗的光

只等后来有人触动了幸运的开关

意气风发重振充满希望的季节

不是重装起航而是淡写轻描

就将原本沉重的命题巧妙化解

面对从未圆满的世事变幻

一多半交给了悠悠长河

一少半由少年自己掌握

 

 

飞 鸟

 

◎ 海融

 

 

灯光在遥远的前方闪烁

没有风干的白骨,

也就没有了信仰的方向,

那一粒火种是我仰望的星辰

 

黑色而平静的夜晚,

野鸟静静地栖息在荒村的树丫,

而我还徘徊在它们的领地

呼吸着它们的空气不想离去

 

前方一座荒冢是我家邻居的一个老男人

他看着我出生,我看着他死去

死后坟头就长满了荒草

偶尔有一两只飞鸟从荒坟上方飞过,

啼叫一声或者拉一泡屎

 

 

采莲蓬的人

 

◎ 丁余科

 

 

荷塘水明如镜

每过一个季节

荷花就换一件衣裳

青蛙在它脚下冬眠

翠鸟在它枝头梳妆

深秋他拄着竹杖

如垂暮之年的老人

蹲守在荷塘

他伸出枯枝般的手

弯腰采下几支莲蓬

每当他咳嗽一声

荷塘便响起一声

叮咚

 

 

刃上澄明

 

◎ 衡丽

 

 

砧板静卧

我握紧一道银光

刀刃调转方向

剖开自己的形状

 

削去冒失的边角

剜去怯懦的核

片掉虚伪的薄膜

剔除不断复生的疑问

推拉之间碎屑如雪尘纷扬

 

剩余的我

排列成整齐的契约

拌入烈性的勇气

撒上持久的耐心

浇进温厚的谅解

 

至于悔恨

请别加入悔恨

它会使澄明浑浊

让一切变质

 

当钢刃吻过晨光

全新的我在切口处静静舒展

 

 

救 赎

 

◎ 杨小玉

 

 

阳光还未穿过七曲山的千年古柏

大庙就迎来第一批虔诚的信徒

在焚香、点蜡、烧纸钱后

他们依次跪拜文昌帝君、魁星、药王等众位神仙

祈求平安、健康、财富、学业或者更多

 

而在绵阳城里某三级甲等医院

还未到上班时间

一大群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早已开始排队签到

等待医生的诊断和开药

或者是对身体打孔后用专业工具进行修理

 

在寺庙和医院

神仙和医生成了世人的救赎

 

有人说,当藕破碎后

它的心里也会藏满淤泥

 

此时你开始相信

若论慈悲,这世界全是可怜人

若论因果,这世界没有可怜人

 

当童年终结后

贪婪的人类,请学会自我救赎

 

 

一块钢板

 

◎ 甫跃成

 

 

一块钢板盖住公路上的坑,

像夜色盖住了这座城市。

出租车驶过,咣当一声。

大货车驶过,咣当一声。

摩托车和电瓶车驶过,咣当一声。

它在来来回回的碾压中露出半个坑来,

又在另一些碾压中,重新盖上。

一块钢板盖住这城市

来不及愈合的伤口。

车轮滚过,谁喊了一夜的疼。

 

 

镜 像

 

◎ 雨然

 

 

鞋底关闭水泥砖的缝隙

栅栏、花台,一棵树的记忆

串联起来,或踢脚线一样贴紧

四十多度的嘴巴

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

 

处暑,出租车远光灯一样尾随

怎么也撕不掉

像电线杆上过期的标语

我分明记得应该在右手边

但眼前的字体已经融化

 

百家猫和木门玻璃的一步之遥

尘埃比阳台更容易睡着

 

 

种秋天

 

◎ 灵鹫

 

 

在秋天心事如雨水密集

每一个秋天我都全部沦陷

残忍破败一如既往在秋天演练

 

秋天悲凉但拒绝绝望

秋天教会我适当放弃

放弃纠结无用的假设

放弃挣扎放弃出人头地

放弃一些顽固的记忆

放弃紧张的面部表情

 

有时我已经没有心了

我的心已经抵达另一个世界

什么都变了

唯有天空在头顶不偏不倚

 

时间抹杀掉一些天性

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

秋天淬炼我成为时间的智者

 

没有一丝谄媚的秋天

我想被它包裹起来慢慢地浪费时间

慢慢地沉溺于树叶凋零后树木的纹理

我想我的一生都种满秋天的安宁

 

 

叶落时刻

 

◎ 葱葱

 

 

临睡脱衣

一片枯叶从我的帽子里跳出来

落在粉色的被面上

她焦灼枯黄的身体

催开我的泪腺

 

我们对视

拿掉彼此心疼的眼泪

一个女人的叶落时刻

是不愿埋葬昨天

 

我念叨了好多遍后

熄了灯

抱紧了不言不语的夜

 

 

诺日朗

 

◎ 马青虹

 

 

阳光会照耀每一个失眠的人

我一点一点地融化

流入他们的梦境

我深爱的险峻山崖

和被幸福喂得圆润的草木

在诺日朗

我必将忘记他们

从而变得平静清冷

但我会反复朗诵他们的呓语

以此来证明

我们从不区别于众人

在众人之中我便是众人

在诺日朗磅礴的水雾中

我便是唯一薄情的人

不在九寨也不在世间

在被疼痛撕扯的水珠前

我是它的诺日朗

 

 

木樨入秋

 

◎ 柆柆

 

 

雄蝉的最后一声嘶叫突然隐退

在冷雾初降时,早市也从哄闹间丢了热气儿

巷子里,沉门吱呀磨着牙

像古旧的铁钟禀报秋天来叩门

白雾结成团,拴在狗脖子上

而铁链另一头锁住的是木樨枝

不让它走出街巷。只允许在屋顶开花

后来,它学菩提避世

只吃盐,不打诳语

 

在树穴内先掺入草木灰

时间拽住土里的根慢慢长

从夏入秋只隔了一夜。梗色由青变成黄

黄褐色膜壳顶在花蕾上

朦胧中忽闪两片芽鳞,绽裂

随之顺着指针驱散它的褶皱

我趴在檐头拎着锦囊采集香氛

簇生花序的每一朵小花

在太阳出来时又开始分离

 

 

隐 喻

 

◎ 蓝小鱼

 

 

“我无疾而终的爱情

像去年夏天生锈的水管”

我吞下盐

也吞下水

这样算不算吞下西太平洋里

人鱼的眼泪

 

现实保持它完整的骨骸

我偏爱隐喻凝结成的盐粒

偏爱此时此刻和

魏晋名士的鹿鸣呦呦

 

 

坝坝电影

 

◎ 郑策

 

 

喑哑许久的夜幕

被久违的光影划破

 

幕布脸上爬满憔悴

刻着一道道峥嵘风化成的皱纹

 

几个比夜色更沉的老人,眸中

不断放映出正在褪色的人生

 

怀中孩童,睡眼惺忪

遥若星辰的青春忽隐忽现

 

电影兀自恍然走向高潮

引发阵阵远比掌声更热烈的狗吠

 

黑夜低垂,雨滴落向终点

虚构的剧本被回忆打湿

 

童年落幕,散场的乡村

紧接上演起雨的哑剧

 

 

恐诗症

 

◎ 姜生鹤

 

 

你抗拒婚姻,或强迫自己消化一首

前人视为经典却本能排异的诗

犹记得安排见面那天,你们相看两厌

从叫什么名字开始互报家门

匆匆走完流程,囫囵吞枣地背诵它

应付了老师,又搪塞父母,你在交差

与交差中,勉强维持着体面

而灵气快被磨钝,空荡荡的躯壳

于返回童真的门禁前验证失败

谁敢相信,你也曾有过萌动的诗心?

在最接近幸福时,他们斥你不务正业

 

 

玉匠人

  ——给L

 

◎ 陈潮

 

 

小孩孤苦的玉命,

透明而脆。

 

恐怕要担心着捧,恐怕

一丝的棉种下

就捂了你的亲情种水、

爱情种水,不透光。

 

像从前我好匠手

小石凿谋的形状总多端,

如今题材却失了。

睁眼看菩萨蛮跑,

 

貔貅坐骑

(赌石开天窗)

打青红色鼾声。

 

玉砂轮,便请

你擎着它

别照心侧钻

——砂一个午夜之谜。

 

 

飞鱼之梦

 

◎ 唐子安

 

 

梦,能飞翔的鱼。

梦里还有什么呢?

只能重复其他飞鱼中做过的梦。

梦里不会有蔚蓝的海,

梦里不会有广阔的天。

 

只有天空的飞鸟有一个天和无数海的梦,

只有海中的游鱼有一个海和无数天的梦。

但有鱼在梦中才能飞到天上,

但有鸟在梦中才能游到海里。

 

飞鱼还想要做梦吗?

但鸟和鱼做的梦里没有飞鱼。

梦里若是出现了飞鱼,

就愿你们梦见更辽阔的天地。

 

——原载《四川文学》2026年第二期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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